沈静存亲眼目睹,亲耳听到,萧弘演将路走绝,此刻多说再无用处,只是闭了闭眼,纤长的睫毛刷下几道断了线的珍珠,瞧着美人落泪,令人动容。
昔日的成婚誓词犹在耳边: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。情敦鹣鲽,愿相敬之如宾。祥叶螽麟,定克昌于厥后。同心同德,宜室宜家,永结鸾俦,共盟鸳蝶。
可如今萧弘演的确与沈静存和离了。
沈静存深深地望着萧弘演,她希望萧弘演再看她一眼,明白她与他萧弘演同甘共苦的决心。
可是萧弘演自始至终都没再敢看过来,他害怕他多看沈静存一眼,就多一分刨骨割肉的不舍。
可他不想让她受苦。
沈静存没有独自回去,而是在华仕泽的陪同下一同回了秦王府。
华仕泽看着沈静存哭得委委屈屈的模样,叹了一口气道:“他是对的。”
沈静存道:“他错了,你们都错了,你们总以为我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柔如无骨,弱不禁风,但其实不是的。”
华仕泽道:“我知道。”
过了一会儿,华仕泽道:“过几日我同陛下说,将表哥调回京城。”
沈长晟有两年没有回来和沈国公府的众人团聚了。
沈静存没有说话。
华仕泽道:“让下人收拾东西吧,咱们回家。”
沈静存道:“不用了,这些东西就都放在这儿吧,迟早会回来的。”
华仕泽听了沈静存的话,只能道:“你如今是有两个孩子的人了,不可乱来。”
“元阔与落亭有你们,我一点都不担心。”
华仕泽是何等聪明的人物,瞬间就明白了沈静存的言外之意,叹气道:“福字儿,你同碧月一道去换银票,有多少换多少。”
沈静存看了华仕泽一眼笑道:“从小到大只有二表哥最懂我,也最支持我。事实证明,二表哥的确远见卓识,见解不俗,能够位极人臣,功高今古,得上位者信任器重,是必然的。”
“人与人是不同的,他们的格局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,我的格局则是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,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。一个差序格局的社会,是由无数私人关系搭成的网。这张网的每一个结附着一种要素,传统的说辞里不另找出一个笼统性的观念来,所有的价值标准也不能超脱于差序而存在。大家共同明白的是开拓未来,创造未来,而不是战略上的防御,战役上的抵制,或是竞争格局的重塑。”华仕泽顿了顿继续道,“不是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,任何结合都是乌合之众。”
沈静存道:“二表哥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讲些一般人都听不懂的长篇大论。我要去换衣服了,二表哥自便。”
华仕泽看着沈静存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,颇是无奈。也不知半个时辰前在金銮殿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人,差点大闹金銮殿的人是谁。
不过华仕泽很欣赏沈静存这一点,无用功的事情,意思意思就行了,不必要太过于费神,既费精力又伤元气,得不偿失,不划算。唯一的出离途径是,找到一个让自己不再痛苦的方式,然后去做。决定了要做,就是奔着舒心去的,既然这样,那就直接高兴起来,不要让丧气坏了你的运气。
与沈静存和华仕泽一同回来的,还有被送韩琦回来的温有道。
皇帝也着实有趣,不能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儿子开小灶,便记恨上温有道这个下九流了,让韩琦送温有道回秦王府,就差搬一道圣旨说,你们可以随意处置温有道,朕对此喜闻乐见了。
皇宫里,萧弘演换下了七珠亲王的朝服,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蓝色卷云纹衣服,刚刚同萧弘喆一起恭送皇帝离开。
萧弘喆此刻终于笑了起来,笑声十分刺耳。
“哈哈哈哈,萧弘演,风水轮流转,你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步我的后尘吧。”萧弘喆幸灾乐祸道。
萧弘演没有看萧弘喆,道:“风云诡辩这四个字从我是皇帝的儿子开始就一直刻在脑子里。我与你不同的是,我每日都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,而你却把脑袋当做最高贵的东西一刻也不曾低下过。”
“那又如何?你还是输了,输得一塌糊涂,难看至极!”萧弘喆咬牙切齿道。
萧弘演道:“便看看谁会笑到最后。”
说罢,萧弘演转身离去,阳光照在萧弘演的身上,泛着暖光,可萧弘喆站在宫殿的门槛里,被笼罩着一片阴影。
沈静存换了一件简单的菊纹宽袖裳和浅橙百褶裙,挽了一个简易发式,簪以珠花。
当沈静存出来时,便正好瞧见大堂里的一出好戏。
“阿玉,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只是想带你走,带你离开萧弘演,让你识字让你开心,我才鬼迷心窍地听信了萧弘喆的谗言,我的本意不是要害萧弘演的,你相信我!”温有道急急忙忙地向小玉子解释着。
小玉子哭得撕心裂肺,温有道想要去拉住他,都被小玉子躲开。
华仕泽冷眼看着,淡淡道:“在皇帝面前坐实秦王皇子与宫妃勾结的罪名,你说不想置秦王于死地,谁会相信。若不是我提议陛下将秦王贬为庶民,真进了大牢里,被萧弘喆买通了狱卒,给饭菜里下毒,死了都不知道凶手是谁。”
“阿玉!你不要听他胡说!我最这一切都是为了你,我带你走,咱们远离这里的一切,好不好!”温有道道。
小玉子哭着一个劲儿地摇头。
沈静存走进来,冷眼扫了温有道一眼,走到小玉子身边,把人扶了起来柔声道:“放心吧,殿下没有事,我会一直陪着他的,他还会再回来的。殿下把你当成自己的半个弟弟,对你那么好,你可不要为了一些不值得不相关的人伤心难过,让殿下失望。”
小玉子擦了擦眼泪,点点头。
沈静存笑道:“真乖。”
说到底小玉子就像是个被呵护在温室里的狗尾巴草,今年才十二岁,就要经历第二次亲离,实在有些命途坎坷。
沈静存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温有道,看得温有道心里发毛。
“柳家对你有救命之恩,你亲自将柳家前途断送,害得柳昭仪被打入冷宫,害得柳渝心中有愧,良心难安。萧弘演对你有知遇之恩,你亲自将萧弘演从云端拉下泥潭,句句锥心,字字刺骨。我真好奇,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”沈静存道。
“你少把萧弘演说的那么高尚,一个生长在勾心斗角,阴谋算计的权势漩涡中心的人,最擅长的就是诛心,他又何尝不是再利用别人!他对阿玉好,只是为了满足他缅怀亡母,昭示自己尚有良心的私心,他若是真对阿玉好,怎么会不让阿玉识字,怎么会因为那点小事就要将阿玉乱棍打死?说到底他只是为了他自己!他对我好,难道不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,难道不是为了我的技艺?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,他难道就没有利用过你?难道就没有利用过你身后的沈国公府和延勇侯府?”
沈静存像看一条可怜虫一样看着温有道,道:“人生在世,谁不自私,谁又无私。人与人相处不过就是萍水相逢,互惠互利,再无可用,君子之交。你以为是什么把大千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人联系起来的,你以为是爱么,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。”
温有道道: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”
沈静存嗤笑道: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,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。我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尚且知道要知恩图报,也没有存心害人,你这个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圣人,怎么就不懂得知恩图报,与人为善了呢,难道忘恩负义就是你们这些以爱为名义的人的生活?你是不是太可笑了!”
温有道道:“你……”
“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比你尊贵得多,家庭出身比你尊贵得多,社会地位也比你尊贵的多,你这种愤世嫉俗的人,是不是特别恨我这样的人,嗯?”沈静存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停在嘴角,戏谑地看着温有道。
温有道道:“你厉害,你真厉害啊。”
“仇富之人罢了,我见得多了,而你,的确很典型。”沈静存讥笑道。
“看在某方面上,我放你一条生路,你现在可以走了,滚的越远越好。”沈静存沉声道。
“我要带阿玉一起走!”温有道道。
“不可能!”沈静存蹙眉道,“你少在这跟我扮演深情真爱人设,别消磨我的耐心。”
温有道只好含恨而去,走前还对小玉子道:“你等着,我会接你走的!”
沈静存看着温有道离去的背影,沉声道:“金禾,杀了他。”
金禾二话没说,直接上前一脚踹翻温有道的轮椅,温有道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沈静存你这个……”
温有道话未说完就被金禾一剑封喉。死后还睁着双眼,脖颈处的血逆流了满脸。
小玉子吓得呜呜一叫,转头就碰上了和碧月一同回来的福字儿,也不抬眼看人,只是抱着福字儿啜泣。
福字儿有些手足无措,求助地看向华仕泽。可是他主子根本不搭理他。